这个春天,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中国味道。巴黎香丽榭大道上,以“活力北京,舞动巴黎”为题的中国春节巡游活动拉开了中法文化年的序幕,身材高挑的法国女郎穿着旗袍摇曳在文化之都的大街小巷,中国传统元素在异国他乡绽放出别样风采;文化之都的地标艾菲尔铁塔也为中国元首的到访而特意装上了火红的饰灯。纽约的中国城里,几串长长的鞭炮连放了半个多小时,据说,这是纽约市政府连续五个年头允许中国城放鞭炮以庆祝新春。中国的城市街头,发幽古之情的人们纷纷穿上了唐装旗袍,逛着尘封四十年后首次开放的庙会,就连金发碧眼的老外也兴致勃勃地融入这个属于中国的狂欢节。国人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中国传统如何在国外扬眉吐气,对外国的仰视眼光似乎都低了下来,或显或隐的自卑心态也逐步平和,甚至还搬出了“咱们中国拥有五千年的历史文化”的经典语句,以显示中国文化根基之深厚。在拥有经济资本的今天,悠久的文化古国之梦着实令国人好好自恋了一番。然而,披上唐装,穿上旗袍,却掩饰不了被历史残害的心灵,掩盖不了内在的精神空虚。我总是对二十出头的同龄人怀着言说不出的危机感,一种无根的漂泊感。站在文化精神内核被抽离的废墟上,我们变得单薄而透明。在文化断层中,我们该怎么办?是继续披着所谓的历史的外衣自欺欺人,还是静下心来寻觅古人的踪迹?
中法文化年这个带着浓厚的文化、政治和经济色彩的活动,似乎暗喻着世界两大古老的文明在经历破碎的二十世纪后某种程度的契合与延伸。在此背景下,我重遇了《欧洲文化史》。我惊讶于出版社敏锐的触觉和策划能力,在这个中国传统文化重新被打造的年代中,重提欧洲古老传统,以欧洲文化进程的得失彰显深藏文化内部的规律,具有别样的意义。它带领我们深入另一个文化的内部,爬梳出人类文明的共同肌理。同时,促使身处文明古国的我们反省一下传统的意义。
欧洲文化,并非一个具体、静止的概念,它是世界性的文化综合。埃及文化、北非各民族、印度文化、阿拉伯文化等等,均能在这个词中寻找到它们的折射。根植在欧洲人血脉中的海纳百川的包容态度,令这古老的文明得以不断延伸和发展。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对当代中国人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从文化发展的具体历史中把握文化的特性。”除此以外,还应该多加一句,对一个习惯了大统一的千年文明古国,学习宽容,至为重要。
我们往往有种错觉,文化只属于知识分子。然而,《欧洲文化史》却指出,文化,并非高级知识分子的专有名词,它稀释于大众的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中。如果说知识分子是文化的自觉缔造者,那么它的延伸和深化则需要大众的集体参与,否则文化便会在曲高和寡中僵化死亡。大众在个体生命的实践活动中不自觉地缔造了文化,用生活诠释文化的真正含义。当然,世俗化和庸俗化会在某个程度削弱欧洲文化的精致,却也显现了文化的包容和活力。
“尽管有许多人怀恋过去,未来的欧洲世界里,教堂钟楼、十字架和钟声将不会像过去那样激起人们的感情,也不会像过去那样,被认为必然代表着欧洲的文化和团结。”当站在丰厚的文化土地上的欧洲人自豪地显露着他们的文化标签时,我们不无悲哀地看到,那一双双空洞无物的眼睛正穿梭在被岁月泡浸的残垣败瓦中。重提欧洲文化,只是因为站在时代前沿的知识分子们觉察到它背后巨大的精神危机。年轻一代的价值取向不断地与西方先进国家靠近,身上独有的文化色彩不断褪却。我们因着不同的目的渴望回到从前,企求在无数人曾经走过的路上,重新体会前人用生命与情感构筑的历史轨迹。然而,在一日千里的高速发展年代,我们又要紧跟着别人的步伐,进行着高科技的角力。效率至上的名言如一只无形的手,把一个个独具特征的个体生命强行纳入整齐划一的制度中,以保证现代化社会的正常运作。如果说,遗忘是欧洲的危机,这何尝又不是中国的危机?
二十年后、三十年后的我们,是否还会对那唐装旗袍怀着发自内心深深的敬意?当新年的钟声远去,我们的童年片段除了麦当劳和肯德基,是否还能拼凑出诸如中国结、糖葫芦的记忆碎片?若干年后,过年,传统,饺子等等,会否只是一堆残存的名词,一堆与生命毫无相关的语言外壳?也许这只是我杞人忧天的想法,我总是不希望把事情想得太坏。也许,在轰轰烈烈的“中国潮”中,隔靴搔痒的我们会逐步了解它内在的含义。步伐迟了,理解力消退了,想像力贫乏了,但依然步履蹒跚地走着。 |